巷口那棵老槐樹皴裂得像張老臉，樹影里總嵌著幾個搖蒲扇的老者。他們瞇著眼，看放學(xué)的孩子像馱著磨盤的小馬，書包帶勒得肩膀發(fā)紅，走一步晃三晃，背影沉得能在柏油路上壓出淺痕——比當年挑水的木桶沉，比拉煤的板車重。
“和生這次摸底又是頭名？”王大爺?shù)墓献託ね略跇涓拢曇艄鵁犸L(fēng)。
“頭名也懸嘍。”麗嬸的蒲扇頓了頓，指了指巷東頭亮著燈的窗，“靜穎媽剛說，給娃報了七個班，連禮拜天早上都排著奧數(shù)。咱和生才五個，這不是等著被甩遠？”她的聲音壓得低，卻像石子投進井里，引得旁邊幾位老者都嘆了氣。
巷尾的輔導(dǎo)班里，日光燈管嗡嗡地哼著，把三十多張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。黑板被寫了又擦，擦了又寫，粉筆灰簌簌往下掉，落在孩子們的發(fā)梢、指尖，落在攤開的練習(xí)冊上。韓老師的聲音像上了發(fā)條，連喝口水的空當都沒有，“這道題必須掌握！明天測驗要考！”前排的女孩猛一抬頭，睫毛上的粉筆灰簌簌落在演算紙上，洇出一小片白。
志興媽送夜宵時，推開門差點撞著桌角。兒子趴在練習(xí)冊上睡著了，筆還攥在手里，口水在“應(yīng)用題”三個字上洇開一團墨。她伸手想攏攏兒子汗?jié)竦念~發(fā)，指尖剛碰到皮膚又縮了回去——窗玻璃映著對面居民樓的夜景，十二點的鐘聲響過，整棟樓的窗戶都亮著，像一排睜著的眼睛。
開春時老槐樹抽了新芽，嫩綠色的葉子能透光。有天清晨掃街的老王扛著掃帚過來，腳底下踢到一摞東西——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練習(xí)冊，紙頁被風(fēng)掀得嘩嘩響，像無數(shù)只蒼白的小手在招搖。旁邊扔著個洗得發(fā)白的書包，一根背帶斷了，在風(fēng)里晃來晃去，像只折了翅膀的鳥。
后來巷里都傳開了，是三樓的扶風(fēng)干的。據(jù)說他半夜抱著練習(xí)冊跑出來，把書全摔在槐樹下，哭聲驚得老槐樹都抖了抖。他爸提著皮帶追出來，罵聲比雷還響：“我供你吃供你穿，你就給我扔書？”罵聲撞在磚墻上彈回來，驚飛了樹椏上筑巢的麻雀，也驚得巷口的老者們齊齊住了聲。
老人們還是天天坐在槐樹下，只是蒲扇搖得慢多了。“咱那時候割草、喂豬，好歹放學(xué)能在坡上瘋跑。”老李嘬著旱煙，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，“現(xiàn)在的娃，比拉磨的驢還苦——驢拉磨還有歇腳的時候，他們連打個盹都要盯著表?！?br/> “驢拉磨還能叫兩聲呢?！毙★w爺接話，目光追著又一群放學(xué)的孩子，“你看這些娃，一個個悶頭走，連笑都不敢大聲?！?br/> 一陣風(fēng)卷過，槐樹葉落下來，蓋在地上的粉筆灰上，蓋在老王剛掃起的紙屑上。新葉壓著舊塵，就像那些壓在孩子肩上的期望，一層疊著一層，密得透不過氣。
(指導(dǎo)教師：崔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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